瞎仙张天茂

[ 2010-06-23 22:45:31 | Author: 少年 ]
Font Size: Large | Medium | Small
uploads/201006/23_224604_r0013202.jpg


2010年5月,甘肃武威,凉州贤孝艺人张天茂

5月回武威老家,匆匆一日,连亲戚家都没有去,主要是为了听听贤孝。先是在鸠摩罗什塔的门口遇到五六位瞎仙,那一天是十五,庙里上香的人多,他们是在庙门乞讨,有两位已经很老了,弦子收在布袋里,抱着,手里拿的是奶粉罐。另外几位在阴凉处纳凉,年轻些,拨弹着,自娱自乐,其中一位手艺很好,他们中间混着一个手残的乞丐,他说,一上午,他已经要了40块钱。

下午到了文化广场,聚集了很多人,却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广场。原来三三两两的贤孝摊子,现在都成了一个个以大乐队为核心的圈子。最多的,能有四把三弦,四把二胡,不只瞎仙,主要是明眼的乐师,很木讷,没有情绪,中间是和歌起舞而后收钱的中老年妇女,外围是满满当当的人群。那一幕令我非常震惊——不过数年,形态已经发生了这样的变化。如果凉州贤孝最重要的表演场所已经被这些大乐队所占领,那么瞎仙们的空间又到了哪里去了呢?在鸠摩罗什塔前,我问那几位瞎仙下午去不去广场,他们说去,但我在广场上没有找到他们,如果他们来,如果他们没有一个这样的乐队班子,恐怕在这里便没有空间了。

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我看到了张天茂。他刚从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里挤出来,突然就出现在我的面前,那一刻我愣了,我觉得面熟,但又不确定,直到他被人搀扶着走出,举着盲杖走了几步,才确定这就是他,他穿得是唐装,这唐装还是他录那几盘VCD时候的行头,没有了礼帽,也没有了大墨镜,又瘦又小。他在四处摸路,有人看到,便拉着他把他引走了,那一刻我犹豫要不要上前去攀谈,但还是忍住了,又或是害怕,我其实真的不知道怎么和这样的盲人交谈。张天茂是武威最有名的老瞎仙,听贤孝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,我了解他,是几年前在这广场上买的一套VCD,那是武威一个文化公司给他出的个人专辑,或许是目前为止,凉州贤孝最好、最完整的纪录。

张天茂走了,广场上则全是热闹。我一下午恍惚,其实是失落,变化真的很快。如果我现在去回放一下前几年我和文子走访过的那些地方,是不是这样的状况笔笔皆是?形态很难说是恶化,因为大乐队唱的同样是凉州的传统小曲子,但又确实变了,变得更加娱乐性,更加没有了音乐性,这样的乐队,要的是热闹。而这些乐队是不是把瞎仙们的空间给挤掉了?这是另外一个问题,我没有时间来作这样的调查。来来回回在那个广场上走了好几趟,卖磁带和VCD的摊子也不见了,我想那年我买的那几百盘贤孝磁带,将来也许会成为重要的资料?

最后一趟穿过广场的时候,幸运降临。5点来钟,很多圈子都已经散了,我一眼看到张天茂,他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围了六七个人。接下来,便是上面这张图中的情形,他唱的是他经典的《丁郎刻母》,劝喻儿女行孝的长篇贤孝。他是真正的表演,又有着和观众真正的对话,坐在那里听着,到了哭腔处,我落了泪。这个过程,现在的我还写不出来……

凉州贤孝——丁郎刻母
——张天茂演唱凉州贤孝《丁郎刻母》选段

试听: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5e6170190100d4f3.html

高高山上有一块铜,
一块青铜打烂了两个地方在分。
半片青铜分到南京城,
半片青铜分到北京城。
南京分去的半片铜,造下了个小抚琴;
北京分去的半片铜,天安门上造下了个钟。
钟打着起来听起嗡嗡嗡,
琴弹着起来听起铮铮铮。
虽然这东西是一块铜造的鼎。
字同这音儿也可不同。
把这四句四条丢到了后,
打开我的正传说古人。

真正今天说的哪个书一本?
说的是小丁郎这个无义(忤逆)种。
二十四孝造的书一本,
造到贤孝段上教育人,
贤人愚人都一们叫他听。
贤人听到心里太亮净,好好听下了孝义老母亲。
愚人听了过着个耳边风。
二十四孝中的书一段,
山东造到我们武威的贤孝上。
今天唱的《丁郎刻母》的书一段,造到贤孝上把人劝。
小丁郎的家在啥地方?
山东省啊在流水巷,他的老爹名叫丁百万。
家住正在山东省,流水巷里有家村。
再说这个丁百万定个婚,
这里老汉订婚去了婚没有成,那里订婚去了婚没有应。
老汉订婚里订到谁家的门?
老汉订婚里订到康家门,把康氏夫人他就娶过门。
娶妻过门半岁正,老婆子身怀有了孕。
怀的不是别的人,正正就怀的是小丁郎这个小孩童。
男娃娃女娃娃十个月才生,没有十个月生不下个人。
唱开这个《十月怀胎》泪得很。
妈妈就身怀她就有了孕,肚子里怀了一个娃娃哎小孩童。
妇女们怀上一个娃娃真正苦啊!苦着泪的很啊……
娘怀儿一个月,一根血丝;
娘怀儿两个月,露水成珠;
娘怀儿三个月,锈成了一块儿;
娘怀儿四个月,男女分开啊;
娃娃,娘怀儿五个月,出了我妈妈的怀,这会我哭泪着唱的《十月怀胎》啊……
娘怀儿六个月,才得为了一个人啊;
娘怀儿七个月,七窍始通;
娘怀儿八个月,八宝团身,妈妈没有容易把娃娃苦累着怀成一个人;
娘怀儿九个月,三回九转;
娘怀儿十个月,才把娃娃的啥都给变全。
三月怀胎九月生,十月怀胎才把这个娃娃怀成了个人。
宿的日子妈妈也没有把娃娃生,改的日子也没有生,
是五月端午日的正当午时生,午时上妈妈生个小孩童。
人生个人疼坏人,疼不到时节上生不下个人。
妈妈肚子疼得很,疼急了就“骨碌” “骨碌”满炕滚。
一屁股下去着了重,把床上偎下了个大窟窿。
你看生这个娃娃哩妈妈多么疼!
肚子里疼得了不得,疼急了叫妈妈满炕磨。
早升(早晨)疼到上午过,床上偎下了个大豁络;
早升疼到上午正,正当午时生下了丁郎小杂种。
一从把这个娃娃生到床沿中,生下的这个娃娃命大得很,
他把的老爹爹翻摆着有了病。
不知道我得下了场什么病,
老婆子,馍馍不吃端给我,我也饭没心肠用。
老汉得下的这个大病呀可就重势得很,
一跟头就栽到这个床沿中。
汤药西药吃上我也都不应啊,
——老婆子,我的这个病好起,我看着啊万不能……
老婆子啊,我的病势重着了不得,你听着我哭着给你老婆子说:
我就馍馍不吃茶不喝,眼泪淌着我怎么话没心说。
我瞭着想着叫我好起我可万不能,我的老婆子丢下叫你靠何人?
有着一日我命归了阴,老婆子啊你可不能反穿罗裙重找人。
你当反穿罗裙找了人,我的娃娃给我丢下可怜得很!
你当反穿罗裙找上一个人,我的娃娃可怜着教谁经由?
我死掉了你里里外外给我操个心,安当给的好话你可要记到心,
老婆子,你可不能过了你的耳边风……
我扒了千贯扒万贯,这么大的家财挣下死去我也拿不上,
我赤手空拳见阎王,你永世千年见不上我的面……
老婆子,天是一个宝盖地是一个池啊,我们人就是世上的浑水鱼,
抓了儿女我们领孙子,家财带不着我的棺材里。
有着一日老汉去了世,把你二十三岁的老婆子丢下你得当个女寡妇。
老婆子,我老汉给你安当的真正儿的事哎。
生也困啊死也困,家财我就拿不上一丁丁。
老婆子丢下你可怜得很,二十三岁教你做寡抓孩童。
千言万语老汉死里给你老婆子安当的正确得很,
这个好话你可记到心啊。
你当反穿罗裙找上个人,再好的后老子没有我这个亲老子这么亲。
云里头的日头洞里的风,后老子的指头赛铁钉,
打开我的娃娃可可怜得很。
后老子再好不照亲老子,你可往往不能反穿罗裙找人去。
有着一日我辞了世,好好你给我做寡抓儿子。
老汉安当的就细致的很——你当反穿罗裙嫁人去,后老子骂开娃娃都毒辣的苦,
把娃娃骂得是庖牛的卵子余外的皮,
把我的娃娃骂的这个带着来的“带肚子”。
老汉安当了多半天,眼睛嚓的一闭哩就见阎王。
这会子老汉就不在人世间,老婆子就在灵底下可怜着就哭老汉。
老婆子真正哭得泪的苦,头一句就把老汉哭的“老家主”,
第二句哭的“我的老伴儿”哎——
老婆子哭了整半天,给我的老汉好好儿准备着发个丧。
她把木匠请上做老房,
一棺一椁的大得很的老房又做上,高僧高道请着来的多着没式样,
三丈六尺高的台也搭上。
徒弟们吹喇叭,高功师傅念——好好儿给我老汉发大丧。
喇叭上吹待了吹这个《西方藏》,给我老汉好好儿发个丧。
高功道士把好经念。

(模拟道士发丧)

“你家财挣下拿不上,把老婆子丢下二十三。
二十三上做寡你看多可怜,哎,你永世千年不老汉见不上啊——
生也困,死也困,生死你离不了三代中;
来影影,去无踪,家财挣下拿不上一丁丁,
你赤手空拳你见阎君——
唐王天子游地狱,还有几句好经里你听清楚:
任何人离不了死的这步路,
先造的生,后造的死啊,生死的这个路任何人挡不住。
尔有生,尔有死,任何人临完了去了世。
大慈大悲啊,大怨啊大哀啊……
回去了来,回去了来,你投胎转世你去了入圣胎。
生也困,死也困,阴曹地方路不平啊,万刮石崖(隘)你去走不成。
那个地点木(没)点灯啊,一们点的是驴毛捻子狗油灯,昏昏迷迷叫你蹙不真。”

高功道爷念的经啊:

“老婆子啊你听清干,我还有几句好经哩给你念啊:
阴曹地方不连阳间像,那个地方没有星星没月亮,
阴曹地方没有太阳光,白日黑了都一样啊。”
吹的吹呀,念得念,给这个老汉去了世发个了丧。
一打这个老汉不到人世上啊,就他的这个老婆子哎她才二十三。
二十三岁叫她做寡真可怜啊,千辛万苦她才抓儿郎。
老婆子抓养了这个娃娃困难得很,没有容易把这个小丁郎娃娃她就抓养成个人。
妈妈你看抓养这个娃娃哩困难得很,给人家锥绑、纳底抓养地这个小孩童。
麻绳子给妈妈的嘴上滤的血淋淋,给人家纳了底手上锥子垫得血路脓啊
——你看困难者没有容易把家抓养成人啊。
人家舀给了妈妈一碗饭,妈妈也就不敢用啊,
把这一碗饭省下叫我的娃娃快用。
你看娘们子抓养这个娃娃哩真六幸,没有容易苦着把家抓成一个人啊。
春景天妈妈难得很啊,人家种开种啊,妈妈又给人家捞襟里逗着给家人家流咔粪,
不(把)衣服上都磨开的都是大窟窿啊,我挣上一口饭了叫我的娃娃用啊。
到了夏景天的妈妈还溜幸,给人家拔草、薅田还要抓孩童,
娃娃,到六月天,妈妈我抓养你哩还六幸,
妈妈镰刀拿上给人家割田还要抓孩童,
娃娃,那个镰刀把啊,垫烂了我娘的手心,
挣三升落二升还要叫我的娃娃用。
你的老父亲爹爹去世的早地很啊,妈妈没有容易把他抓成一个人。
数九天,娃娃,妈妈我就抓养你哩还六幸,又给人家捶洗浆布抓养你这个小孩童,
我的两个手啊给我冻成一个血路脓啊,没有容易可怜着我把你抓养成个人。
过开年妈妈太六幸,我又给人家和面啊抓孩童,
我两个面手拿到家中,手上洗下来了点面水拌了口拌面汤叫我的娃娃用哎——
你看妈妈难不难,手上能洗多么点面啊,
手上把面水也洗上,也要给娃娃拌的拌面汤。
一从他的爹爹去世的早,二十三岁就把妈妈丢下了,
抓养凌干了,一岁两岁转怀抱……
[Last Modified By 少年, at 2010-06-23 23:47:51]
Comments Feed Comments Feed: http://www.folksongs.cn/blog/default.asp/feed.asp?q=comment&id=568

There is no comment on this article.

You can't post comment on this article.